2013年8月12日 星期一

2013年8月4日 星期日

想家

每週末,紐約時報總會有一版關於房地產的專輯。
不知為什麼,距離買房子十分遙遠的我,對於看房地產的介紹卻有極濃厚的興趣,尤其是報紙上會精選一些(可能是廣告置入)正在出售中的物件,一格一格的,在吃早餐的時候一邊仔細的閱讀每一間的資訊:價格、地段採光、管理費跟稅金多少等等,看著那小小的屋內照片彷彿自己是它的主人,好像有種刺激腦內啡的作用覺得很愉悅。
小時候第一次搬家的記憶,差不多是幼稚園小班吧。那時我們住在陽明山,是間日式宿舍,有院子裡頭有棵大樹。我甚至連自己以前睡過哪間房都記不得了,應該是因為小時候也沒有自己的房間,那些剛脫離嬰兒期不久的記憶只包括在奶奶房間午睡,與在一個有防護欄的小床裡瞪眼看外面大人在餐桌吃飯等模糊的印象。

記得是一個晚上,坐在車的後座,望向窗外的夜晚很黑,好像經過了很久很久,終於到了新店的家已經接近睡覺時間了。新房子的氣味,說不上來確切是什麼,也許混合了新漆的悶味,這個味道,在長大以後曾經突然再出現過幾次,但是記憶的氣味是一種神祕的東西,從來無法藉由想像的方式回憶,然後一瞬間,像電流的迴圈被接上,你就知道這是了。

第一晚的新家睡得很不安心,只記得爸媽也特地睡到同一個房間,枕邊的絨毛小海豚成為我的浮木,在夜晚的大海上載浮載沈。

那晚坐在車上的記憶,像是經過一個長長的隧道,那也是我對那出生的家最後的回憶。夜晚過去了,之後,再也沒有回去過那個房子與那個地方。

大概那裡原來也是租的,大人回去處理事情的時候不可能帶著麻煩的小孩子。

每次想到回老家這個詞,我們卻是沒有老家。有的家原來留在大陸遙遠的地方了,有的家只是職務分派的公家宿舍,隨著調動住了一個又一個。有的家原來在一個海港邊,事業卻敗了所以家也賣了。老家又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奶奶最後搬到了一間小公寓去,但是那不是我的家,也不是她的家。

有一次訪問一位藝術家,他說現在回到他的老家澎湖,要住在飯店裡,老家已經沒了,那感覺就像是旅客。又或是好久沒家,想要拿根吸管都記不起放哪裡。

那一年充滿新漆味的新家,現在已經沒人,好多年沒回去,魚池乾了樹也被鄰居砍倒。也許那些只知道會住幾年的地方也許根本就稱不上家吧,有時候以為只要住一下的沒想到一住就住了好久,有時以為自己會住很久很久的家,又真的會住多久呢?後現代的人們,在不同的城市求學、工作成為理所當然,轉換不停的目的,卻是為了安身立命。想想有點荒謬有點悲傷。能跟自己所愛的家人長久住在家裡是件奢侈的事,投射在那些陽光灑落、溫馨宜人的小小房屋照片裡。


2013年7月4日 星期四

MoMA Projects 100-Akram Zaatari



「所有照片皆是死亡的象徵。攝影即是參與他人或事物之無可避免之死、脆弱性與可侵入性。精確地將一時片刻切片凍結,所有的攝影皆證明了時間無可抗拒的流逝。」[1]- 蘇珊˙桑塔格「論攝影」

即日起至,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的二樓展出兩件藝術家阿肯˙札塔力的影像作品。MoMAProjects系列為培育館內策展人與國際藝術家的長期計劃,以小型個人展方式將當代藝術的議題於美術館脈絡下展示,邀請已有一定國際展覽經驗,但美國本地尚不熟悉的藝術家展出。黎巴嫩籍的阿肯˙札塔力(Akram Zaatari)生於1966年,以影像創作為主,曾創辦阿拉伯影像基金會(Arab Image Foundation),長期記錄與保存該區的影像歷史,今年並且代表黎巴嫩參加威尼斯雙年展國家館。



論攝影,人們與近代生活
On Photography, People and Modern Times (2010)



 On Photography, People and Modern Times. 2010. Two-channel synchronized HD projection (color, sound), 38 min.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Sfeir-Semler Gallery, Beirut / Hamburg. © 2013 Akram Zaatari

















這一件以雙屏幕投影展出的作品,更確切地形容,是一部經過精心編採的影像記錄,用影像
的表現方式,講述不同生命與「攝影」所發生的故事。兩個螢幕其實是同一時空場景:基金會辦公室裡,簡單的桌椅陳設,右邊螢幕是動態影像,左邊螢幕是靜態影像。右邊螢幕的鏡頭如攝影機拍攝桌上小螢幕裡播放的錄影帶,是受訪者的記錄影片。左邊螢幕的鏡頭如相機翻拍提及的相片。

「為什麼我迷上收集相片?因為相片擁有與真實正好相反的現實。」
戰火頻仍的地區,事物被摧毀、崩解,相片裡剎那成為唯一可以抓住的永恆。一段段相片與人們的關係,喃喃述說裡漸漸浮現攝影的意義。札塔力以攝影機拍攝過去的影片,而影片中敘述的故事發生於更久以前; 以相機翻拍過去的相片,而相片中的真實已遠遠消融於時間的洪流,藝術家透過這樣的方式,拉長了觀者觀看的距離。影片畫面中多重流動與凝固的時空也像是思緒的狀態。為什麼收集相片?札塔力以現成的素材,以真實的影像表達影像的詩意,一首關於影像的影像詩。



 On Photography, People and Modern Times. 2010. Two-channel synchronized HD projection (color, sound), 38 min.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Sfeir-Semler Gallery, Beirut / Hamburg. © 2013 Akram Zaatari

On Photography, People and Modern Times. 2010. Two-channel synchronized HD projection (color, sound), 38 min.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Sfeir-Semler Gallery, Beirut / Hamburg. © 2013 Akram Zaatari
舞向愛的盡頭
Dance to the End of Love (2011)

2010年底,一個突尼斯街頭小販自焚事件成為星火燎原的象徵,

Dance to the End of Love. 2011. Four-channel video projection (color, sound), 22 min. Installation view MUSAC, Museo de Arte Contemporáneo de Castilla y León, Spain.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Sfeir-Semler Gallery, Beirut / Hamburg. © 2013 Akram Zaatari
中東與北非世界紛紛發生大規模的遊行、示威,甚至革命。埃及、巴林、葉門、利比亞、敘利亞皆出現政權更替與社會改革的要求。「阿拉伯之春」,被稱為由下而上的人民運動,反映了阿拉伯世界長期居於國際政經弱勢,內部政權又積怨已深、無助感充斥的社會。
「舞向愛的盡頭」,是一部四屏幕投影作品,札塔力搜尋Youtube上阿拉伯青少男自拍的各種現成影片剪輯而成。Youtube作為一開放的網路平台,它是虛擬的公眾場所,也是個人的私密頻道,承載對於自身形象的投射。這些低解析度、大多以手機攝影功能拍攝的影片,呈現了青少男心中對於「男性氣概」最綺麗的幻想:用生硬動畫合成的「發射龜派氣功」、在平凡住家房間內對著鏡頭上演肌肉秀、開車時的兩輪行駛特技、或者深情款款的自彈自唱。這些由現實世界的少男上傳至Youtube的個人影片,來自阿拉伯、利比亞、埃及、葉門,彼時正值阿拉伯之春風起雲湧之際,影片卻透露青澀個體渴望被看見的寂寞,選擇了電腦螢幕作為集體的慾望出口。


Dance to the End of Love. 2011. Four-channel video projection (color, sound), 22 min. Installation view MUSAC, Museo de Arte Contemporáneo de Castilla y León, Spain.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Sfeir-Semler Gallery, Beirut / Hamburg. © 2013 Akram Zaatari
長年以來,紐約現代美術館的展覽安排也是美國觀點下國際政治的縮影,阿拉伯之春之於美國的意義為何?放在美術館脈絡下展示的意義又是什麼?透過受西方主流媒體影響的視角觀看,札塔力帶著媚俗的作品充滿異國情調,但也許剝除異文化的外殼後,便能理解人性深處相同的柔軟。

這件作品令人想起一首著名的同名歌曲,引據自兩個典故:一是二戰時,納粹逼迫猶太樂師演奏小提琴四重奏,伴送戰俘進入毒氣室結束生命。二是聖經裡世界末日大洪水,諾亞方舟在水上漂流,鴿子飛回銜著一根新鮮的橄欖枝,眾人因而知洪水已過,生機再現。「讓我在熱切的琴聲中舞向你的美麗,讓我舞過驚懼直到恢復平靜,將我如橄欖枝般舉起,做引我返鄉的鴿,讓我舞向愛的盡頭。」歌詞這樣輕幽地唱著[2](載於七月份藝術家雜誌-文 陳佳音)






[1]Susan SontagOn Photography (Picador, 2001)
[2]Dance Me to the End of Love, Leonard Cohen, 1984